最早走红的那批AI艺人,也开始面对真人明星曾遭遇的相同难题
最早走红的那批AI艺人,也开始面对真人明星曾遭遇的相同难题
文 | 潜水鱼X 何润萱
最近关于AI的艺人新闻很多,硅基碳基两边都有。
硅基人方桃子凭借《被裁掉的女孩》走红,之后又因虚构美瞳体验广告被下架,迅速经历了AI艺人商业化以来最受关注的一次翻车。过去人们常说“眼看他起朱楼,宴宾客,高楼塌”,而AI时代让这种起落进一步加速:从第一支商业广告上线到确认下架,方桃子只用了不到一周。
真人明星方面,戚薇成为业内首位主动开放形象、进行规范化AI授权的艺人,并接受多家主流媒体采访,对外表达为"张开双臂拥抱时代一个满怀"。在她之前,王祖贤、吴启华等老牌艺人也已将自己的形象授权给AI作品,不过这些合作主要调用他们年轻时期的经典形象,更接近一种赛博式返老还童。
王祖贤、吴启华AI人脸授权
但戚薇则是全方位地授权了当下的姓名、肖像、声音、身体特征及可识别的表演风格,及数字人韩清夏也不等于她,是一个拥有独立人物、故事和世界观的新角色。简单来说,戚薇把自己从一个人类演员成为了一个不老不死可以并行调用的表演IP。
戚薇此举虽然也有争议,但有趣的是,尽管大众们觉得这是艺人被AI逼得没辙儿了,但普遍对她的AI分身行为宽容得多。对方桃子,则是逐步显露出严格。除去美瞳广告虚构体验的问题,方桃子在第二季播出后,被普遍认为降智,对充满野心的老乡沈棠的处理,也不像她在第一季末尾时说的会更锋利。因而,观众也从第一季的喜爱开始分化。
至于造型方面,方桃子在第一季里大多数时候以齐刘海加公主切的形象出现,也被网友讨论是否融了minji和小松菜奈的脸。等到第二季,大概是因为她真正走入娱乐圈,为了匹配故事线,创作者菲菲飞给她换了造型,立刻就被批评不像桃子。
方桃子第一季、第二季造型
同样被第二季魔咒困扰的,还有另一部黑马作品《砚边青梅》。这部由素人完全手工制作、改编自颜真卿《祭姪文稿》的言情短剧,也曾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关注,男主颜季明最近更以明星身份入驻红果。然而,即便是许多女观众心中的颜季明,也面临与方桃子相同的问题:第一季中他一直以戴冠形象出现,第二季换成现代妆容后让观众难以适应,创作者晚晚只好让他戴帽子,或穿西装并梳发髻。可当番外中的他不戴帽子、不梳发髻时,观众又会留言表示「感觉不像颜季明了」。
颜季明古代、现代造型
以上看起来都是小问题,但其实已经暴露了一个很明确的指向:第一批火起来的AI艺人,已经撞上了真人明星的壁。而这个壁,或许就叫本人。
真人明星背后始终存在一个先于作品的人。她有一具真实的身体,因而能够感受,也必须承担行为的后果;她又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被作品、媒体、商业和观众不断书写,以至于她可以换发型、换角色、换年龄,甚至把脸交给AI,"她是谁"仍然不会轻易坍塌。AI艺人恰好相反。他们已经越来越像人,却暂时还没有一个这样的"本人"。
观众们对方桃子和颜季明的造型如此敏感,以至于他们明明保持了人物一致性,却还总觉得不像了,大概是因为他们存在性和场景、情节、甚至滤镜调色高度绑定,以至于离开了某个具体的故事情境,就变得不像"本人"。
但颇具黑色幽默的地方在于,他们本来就不是人,何来本人。周迅剃了头还是周迅,但方桃子换了刘海就不一定了。这种主体性的根本差别也解释了为什么方桃子接美瞳广告会翻车:她不是真的人类,无法体验美瞳的佩戴感,也没有独立的民事主体资格。出了问题,法律当然可以继续找到她背后的公司和真人,但不存在一个能够被处罚、赔偿或者要求反省的"方桃子本人"。
很多营销稿会说AI明星永远不塌房,这是真的,但出了事他们也没有能力承担,这也是真的。网友们早就总结了:AI不能代替人类的最大原因,在于只有真人可以背锅。
必须提到的一点是,明星身上的"本人"也并非天然存在。学者Dyer在明星研究的奠基作《Stars》里谈论何为明星时,核心观点之一就是:明星并不等于银幕上的那张脸或者某一个角色。所谓"star image",是由电影、杂志、广告、宣传、评论等大量媒介文本共同生产出来的,而且具有一种"structured polysemy",即被组织起来的多重意义。
这次戚薇授权之后,很多媒体问不担心被韩清夏抢活儿吗,她的回答是积极的,就Dyer的理论而言这也并非盲目乐观:观众过去十几年看过她的电视剧、综艺、红毯、采访,摄取她关于婚姻、穿搭、表情、声音的各种信息,她的明星身份已经分布在成百上千个文本里。AI把她换个世界观、换身衣服,甚至名字都叫韩清夏,也无法真正切断戚薇。韩清夏但是戚薇本人的一个资产接口。
但对方桃子来说,这一切恰恰相反:作为新生AI人物,供观众认识她的文本还非常有限,于是脸、齐刘海、妆容、穿衣,每一个视觉符号都承担了远超真人明星的身份负荷。
因而观众们的视觉神经才会如此之敏感:因为作为一个新符号,她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太少。虽然像《被裁掉的女孩》这种现代仿真剧,会在主角的社交媒体把观众作为play的一环设计进去,增加沉浸感,但这种情感当前仍高度集中在角色和具体故事之内。
颜季明和女主角李幼薇在娱理的采访里翻车,同样也证实了这点。本是出于精心设计,娱理和创作者策划了一场AI人采访,但因为把男女主角从具体的角色提炼成了AI演员,立刻遭到观众批评:不要抽离,他们就是角色本身。
其实,真人影视宣发最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就是角色杀青之后,演员从角色里走出来接受采访。但到了颜季明这里,观众拒绝了这场抽离:他们接受颜季明,却并不承认颜季明背后还存在一个可以被采访的"演员"。
过去真人演员哪怕是同期有好几部剧要上,几个CP同时在宣传期,他们本人的身份特征也仍然是可以被提取的。因为真人明星最大的特权之一,是可以不像自己。
一个经典的心理学模型可以解释此事:熟脸识别。这套理论的核心在于,同一个人在不同照片中的外观差异其实可以非常巨大;因而熟悉度带来的一个重要能力,就是我们逐步学会从这种"同一个人的内部变化"中提取稳定身份。真人演员留给观众的视觉样本天然包含巨大的内部变化:年龄、角度、光线、妆发、身体状态乃至不同媒介环境。相比之下,许多AI人物虽然曝光量并不低,提供给观众的却仍是一批高度一致、变化范围很窄的标准样本。
总结一下就是,出道二十年,观众眼里的戚薇,早已经是一份无法还原成几组提示词的超级富文本。AI当然可以提取她的脸、声音、动作风格,却很难穷尽"戚薇"这个符号本身。但方桃子和颜季明,当前仍高度依赖几组关键特征。一旦突然拿掉其中一个,比如方桃子的刘海、颜季明的冠,模型也许没"变脸",观众脑内的那个人却先崩了。
他们现在所谓的"本人感",但是一组相对有限的识别特征。
若残酷一点,把观众认出他们时所依赖的那些高权重特征重新写成提示词,大概是这样的:
齐刘海+公主切+某种脸部比例+某套妆面+《被裁掉的女孩》的色调和场景+newjeans的BGM≈ 方桃子。
冠/发髻+古装轮廓+特定面孔+《砚边青梅》的古典环境 ≈ 颜季明。
方桃子、颜季明
而这刚好是AI最擅长的事:拆解。脸可以拆成五官,表演可以拆成单个动作,声音可以拆成音色,明星可以拆成肖像、声音、表演风格分别授权。但明星之所以成为明星,可能却是因为走到最后,总有一部分东西无法继续拆。这种东西里当然有具身经验,也有生命时间、公共记忆和观众共同完成的文本,但它们的共同点是:无法被完整提炼成提示词再喂给AI。它们的总和,大概就是我们此刻说的"本人"。
韩清夏可以继承戚薇的脸、声音和表演风格,却继承不了戚薇二十年来真正活过的时间。而那些无法被打包授权的东西,或许才是一个明星最后的壁垒。